毒品与创作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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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艺术家们在克服精神痛苦的同时完成了作品的创作,而另一些艺术家们却选择通过服用药物让自己在药物的作用下创作,创作的灵感真的和精神疾病有关吗?

1970年Crosby, Stills, Nash & Young乐队演出照。

图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CMA-Creative行政管理部、大西洋唱片公司

圣地亚哥——如果饱受精神疾病折磨的作家服用了药物来抑制他的狂躁症,今天我们还会读到像艾伦.坡的《乌鸦》那样的作品吗?考虑到在作家和艺术家们中常见的精神疾病可能真的不会有了吧。上周在圣地亚哥举行的精神科学学会年会(Society for Neuroscience annual meeting)上,来自霍普金斯医学院(Johns Hopkins MedicalSchool)的精神病学家凯·贾米森(KayJamison)以这句话结束了此次会议。贾米森说道,精神疾病为创作的过程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不过这个药物依赖困境却引发了一个更难办的问题:

如果甲壳虫乐队不吃摇头丸,我们会听到《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这样的好歌吗?

甲壳虫乐队在1964年到达纽约时的照片。

图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美国国会图书馆

丁尼生(LordTennyson,译注:英国诗人)、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译注:英国女作家)和梵高(Vincent Van Gogh,译注:荷兰画家)都是艺术家或作家饱受严重精神疾病折磨的例子,不过贾米森解释道,精神疾病是这些人创作灵感的残酷引擎。追溯他们的家族血统,她表示,大多数艺术家们的兄弟姐妹、父母和后代或是住过精神病院,或是以自杀结束生命,亦或是终其一生都在和狂躁、绝望、精神分裂症或其他精神疾病作斗争。精神疾病基因的遗传作用是很强的。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和他的超模孙女马尔戈·海明威(Margaux Hemingway)都是以自杀结束他们的生命的。除了受到不同时代的环境和经历的影响,他们的命运跟他们的DNA不可避免地绑在一起。在海明威家族里,总共有七位成员是死在自己手里。这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这种具有毁灭性的脑功能障碍基因会存在于人类的基因库里。

海明威,摄于1939年。

图片来源:维基资源共享-劳埃德·阿诺德(Lloyd Arnold)

据统计,迄今为止,所有富有创造力的艺术家和作家们遭受的抑郁狂躁型忧郁症(bipolar disorder)的发病率是艺术职业中最高的。为什么?贾米森指出,处于病发狂躁期的作家充满愤怒的力量还有无限的精力。他拒绝睡觉,敢于大胆冒险。他们释放自己的想象力,任其天马行空般驰骋。

作家的狂躁最后结束于由抑郁带来的崩溃,他深深沉浸在人类的苦难中无法自拔。这样的情绪给诗人和作家带来了巨大而深刻的多重人生体验,驱使他们沉思人生的意义,直面死亡的必然,同绝望带来的痛苦做斗争,在逆境中求生存。

一次午夜时,我疲惫不堪困意浓,

(摘自《乌鸦》)

其次,发自内心的反思引发了作家的自我批评,这也使得他下笔时能润色丰富的素材以表达他内心的狂热。

埃德加·爱伦·坡(EdgarAllan Poe)

图片来源:维基资源共享、埃德温·H·温彻斯特(Edwin H.Manchester)

如若治愈了他们的精神疾病,艺术家们和作家们的灵感将会被剥夺,他们也就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们的灵感。而我们的世界,因为梵高和艾伦·坡饱受折磨的疾病被药物所治愈,也就缺乏了美,我们将感受不到他们具有创造性的作品所带来的启发。所以,精神疾病的种子在人类的基因库里就像野草般存活了下来。尽管它们不那么令人满意,我们却离不开它们。虽然像躁郁症和精神分裂症这样危及生命的疾病具有难以忍受的痛苦,受病痛折磨的思想所创造的果实却美化了我们的生活。

精神疾病和创造性之间存在联系的证据远远超出统计,如今我们可以观察到人类大脑里受到干扰的神经之间的关联。新墨西哥大学的雷克斯·荣格(Rex Jung)和他的同事们发现,精神分裂症患者脑部连接前额叶皮层(prefrontal cortex)的部分欠发达,而在创造力测试中得高分的人其脑部相同结构也缺少组织性。

选择疯狂

基因骰子随意地一掷,作家们和艺术家们便获得了创造力和精神疾病的有机结合。不过很多健康的艺术家们选择接受“浮士德交易”(译注:又称魔鬼条约,是西方广泛流传的文化主题,人类以自己的灵魂换取恶魔的恩惠,以获得超凡的成就),通过吸毒引发精神疾病,从而在他们的创作上达到新的高峰。

Crosby Stills and Nash乐队的格雷厄姆.纳什(Graham Nash)在他新的个人自传《Wild Tales》里公开谈及摇头丸对他作曲能量的颠覆性作用:“迷幻药帮我释放了自我”,在他听过大卫?克罗斯比(David Crosby)的《Déjá vu》和史蒂文·斯蒂尔斯(Steven Stills)的《Suite Judy Blue Eyes》后说,“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音乐。”这些歌打破了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摇滚乐2分半钟的格式和蜜糖般的歌词模板。

纳什讲到他服用了摇头丸之后创作的歌曲《Cathedral》:“我以前总是照着流行乐的标准模板写歌,先是介绍,然后是第一段、第二段,再进入到副歌???《Déjá vu》就是个完全不同的怪物,我彻底被它折服了。”甲壳虫乐队和其他音乐作家也承认他们会服用摇头丸。以下选自歌曲《Cathedral》:

Andmy head didn’t know justwho I was

我的脑袋不知道我是谁

AndI went spinning back in time

我在旋转中回到过去

AndI am high…upon thealtar

我高高地飘在圣坛上

High… upon the altar, high

好嗨,在圣坛上,好高

“烟草释放我的思想和情感,我不得不起来写一些有意义的东西,”纳什解释道,“I love Jennifer Eccles/ I know that she loves me…la-la-la-la…(歌词:我爱詹妮弗·艾克尔斯,我知道她也爱着我,啦啦啦???)这听起来就像摇滚舞曲。”纳什说,这与他过去在冬青树摇滚乐队(the Hollies)时写的那些又格式化又肤浅的音乐比起来真是有着天壤之别。

“我们都是疯子,”纳什写道,“我们抽大麻,每写下一段音乐前都要吞吐一口,这是一种仪式。这让我们都被热烈的氛围包裹着。”

可卡因让他们的神经系统加速到疯狂的状态,音乐人通常得把一段音乐反复记录,因为他们弹的吉他和歌唱的节奏都快得离谱了。“我们在下午两点的时候进到工作室,不过会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四点才出来。”至少对大卫·克罗斯比(David Crosby)来说,只有海洛因才可以跟狂躁相抗衡。

狂躁、绝望和其他精神疾病是具有毁灭性作用的。疾病不仅使个人失去生活能力,折磨他们,还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家庭破碎并对社会造成巨大的伤害。很多勇敢的人承受着疾病的随机性带来的伤害和开销,努力不让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支离破碎,而疾病却不受有效治疗的控制依旧给人造成伤害。另一些人则选择服用会诱发这些疾病的药物,忍受相同的痛苦并将生命置于险境。不过那些通过吸毒来操控自己思想的人会因为两个额外的威胁遭受更大的风险:中毒和上瘾。

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Hendrix)、珍妮丝·贾普林(JanisJoplin)、希勒尔·斯洛伐克(HillelSlovak,Red Hot ChiliPeppers红辣椒乐队成员)、乔纳森·梅尔文(Jonathan Melvoin,Smashing Pumpkins碎瓜乐队成员)、艾伦·威尔逊(Alan Wilson ,Canned Heat罐装燃料乐队成员)、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 ,The Doors大门乐队成员)、尼克·德雷克(Nick Drake)、埃维斯·普里斯利(Elvis Presley)、凯思·莫恩和约翰·恩特维斯托(Keith Moon,John Entwistle,The Who谁人乐队成员)、席德·维瑟斯(Sid Vicious,Sex Pistols性手枪乐队成员)、布伦特·米特兰德(Brent Mydland,Grateful Dead感恩而死乐队成员)、史蒂夫·克拉克(Steve Clark,DefLeppard威豹乐队成员)、大卫·鲁芬(David Ruffin ,The Temptations诱惑乐队成员)、豪伊·爱普斯坦(Howie Epstein,Tem Petty and the Heartbreakers伤心人合唱团乐队成员)、艾伦·伍迪(Allen Woody,The Allman Brothers Band欧曼兄弟乐团成员)、迪·雷蒙(Dee DeeRamone,Ramones雷蒙乐队成员)、卡丝妈妈(Momma Cass)还有艾克·特纳(Ike Turner),这些还只是死于药物过量的作曲家和音乐人中的一部分。除了这些因为药物依赖的个人悲剧对艺术造成的打击,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出现了,驱使他们通过服用药物来进行艺术创作的动机是什么?难道他们依靠药物的拐杖作出的音乐,比那些由于他们英年早逝而无法问世的音乐更有价值吗?

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美国国家酗酒和酒精中毒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on Alcohol Abuse and Alcoholism)的新任主管乔治·科布(George Koob)在神经科学年会(SfN meeting)上发表了他关于《神经回路的成瘾性》(The Neurocircuitry of Addiction)的演讲,在得到关于动物会消耗越来越多毒品的结论之前,他们让小白鼠无限制地消耗毒品或酒精。最终,达到自给药水平(slef-administering level)的酒精或鸦片杀死还未对药物上瘾的动物。有着巨额财富,可以无限制地消费毒品的摇滚歌星和其他有钱人就和实验中的小白鼠一样陷入困境,小白鼠会推动笼子里的小棍子来获得无穷无尽的毒品。

“我这有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一整块可卡因比它旁边的那八号台球还要大,而我和蒂姆·德拉蒙德(Tim Drummond)三天就吸完了它。”纳什写道。

让人上瘾的毒品通过神经递质多巴胺激活脑部的奖励系统:杏仁体(amygdala)、腹侧组织层(ventral striatum)和额叶皮层(frontal cortex),但是当该系统反复地被多巴胺刺激时它就会变得迟钝。所以为了达到相同的兴奋感,瘾君子需要增加药物的剂量,这又被叫做药物耐受性(drug tolerance)。最后,大脑的奖励系统瘫痪了。这之后,瘾君子吸毒不仅是为了让自己感到快乐,而更是为了通过药物刺激来抑制大脑中有关疼痛和压力的神经回路。科布在神经科学年会上发表的演讲中提到:“过多的药物奖励将会激活大脑和身体的压力系统。”

科布的研究表明,在上瘾阶段,身体的压力系统长期被激活。同样,荷尔蒙的激增也会促进下丘脑和大脑杏仁核部位的“战斗或逃跑反应”(fight-or-flight response),使得在药物有效期间出现心跳加速、肌肉抽搐、出汗等现象。这时候毒品被用来止痛,而不是让大脑获得刺激。

“他(克罗斯比)越来越依赖毒品,陷入到被他称之为‘可卡因精神病’的阶段,在他吸毒后的多数时间里他变得偏执,”纳什谈到了克罗斯比的毒瘾,“他已经沉溺于可卡因了,以至于他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里都在想怎么弄到可卡因,到哪儿或什么时候去拿货,以及他还剩下多少,跟他的朋友分享多少。”

“这当然很糟糕,我们不得不在舞台附近搭一个房间,这样在我们表演的间隙他可以晃过去再吸一点儿。毫不夸张的说,他常常走到后台去吸毒,然后得把他拽回到台上去继续表演。”

很多出名的作家们对可卡因、冰毒或是鸦片上瘾,例如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菲利普·狄克(Philip K. Dick)、亨特·汤普森(Hunter Thompson)、肯·凯西(Ken Kesey)、威廉·巴勒斯(William Burroughs)、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和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金斯伯格、汤普森和凯西则还曾经提倡过服用迷幻剂。作家们一般都不如摇滚歌星有钱,他们会滥用酒精,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作家,还有约翰·契弗(John Cheever)、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狄兰·托马斯(Dylan Thomas)、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弗朗西斯·斯科特·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以及最出名的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

毒品之毒

吸食毒品,跟魔鬼做交易的第三个副作用就是,是毒性促进了艺术品的创作。酒精对大脑的毒副反应很明显。剑桥大学一项于2012年发表在《分子精神病学》(MolecularPsychiatry)杂志上的研究强调,可卡因对大脑也有毒副作用。核磁共振成像表明,对可卡因成瘾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其脑部萎缩的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倍,每年还会失去3毫升的脑部灰质。一个从15岁就开始吸食可卡因的人,其正常的灰质含量为800毫升,但到了50岁,他的灰质就会减少到700毫升。损失的那100毫升灰质(体积相当于三个小酒杯那么多)会让他的认知功能严重受损。而类似脑前额叶切除手术那样的脑组织损失是具有针对性的。萎缩最严重的就是额叶和颞叶(temporal lobes),它们是负责执行功能和记忆功能的关键部分。在那次神经科学年会的研讨会上,南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的神经学家安东尼奥·德玛西欧(Antonio Demasio)发表了关于创造力的讲话,他在这个问题上指出,额叶和颞叶是掌管创造力的最关键的脑区,因为创造需要想象力、对抽象的认知、分析和记忆能力。

一项新的研究报道了可卡因毒性具有令人意想不到的且持续的新机制。佛罗里达国际大学(Florida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的化学家凯文·施耐德(Kevin Schneider)和安东尼·迪卡普里奥(Anthony DeCaprio)在《毒物学领域的化学研究》(Chemical Research Toxicology)杂志先行电子版中发表了一篇新论文,论文指出肝中的细胞色素酶P450会同可卡因发生反应,形成一个高活性的化学中间体可卡因-硫醇(cocaine-thiol)依附在蛋白质上,通过氧化损坏蛋白质。这种化学反应相当剧烈。新发现的反应产物可用于法庭鉴定,即使一个人是几个月前吸食的毒品也能被检测出来。

克罗斯比的身体受毒品的摧残一直徘徊在死亡的边缘,最后他通过肝移植手术重获了新生。

大麻也许打开了纳什的思想,但也侵蚀了它。大量的证据显示,吸食大麻,尤其是在青春期吸食会损伤大脑,也会增加人在后半生患精神分裂症和其他精神疾病的几率。2012年《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一篇由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玛德琳·迈耶(Madeline Meier)和她同事共同发表的报告指出,他们跟踪研究了1,037名从1972年到1973年出生的人群至38岁,结果显示那些吸食大麻的人的认知能力严重受损。研究人员分别在研究对象开始吸食大麻前的13岁和之后的38岁进行了两次神经心理测试:。吸食大麻的人的认知能力有明显的降低,而在青春期就开始吸毒的人其脑部损伤最为严重。因为在青春期,人的大脑处于快速发育中。对青少年大脑的神经毒害作用,其影响是终身的。他们的研究发现,从青春期就开始吸食大麻的人其平均智商暴跌到了90以下。成年后开始吸食大麻的人的智商也会下降,不过大麻对脑部的损伤没有那么严重。

纳什说毒品让他在音乐上有了创造性的突破,他们的乐队出名了,但他也承认并详细地描绘了毒品在他和其他乐队成员身上留下的悲剧性的副作用,尤其是克罗斯比几乎因为对毒品成瘾和随之带来疾病差点丢掉性命。纳什的坦诚和自我揭露也是出于对朋友和家庭的爱护。除了一些有趣的故事和他的自传,这本书还讲述了创造力是如何表现出来的,非法药物的使用是如何被促进的,以及毒瘾是如何消耗生命的。对一个神经学家来说,书中对克罗斯比从沉溺于毒品、几近死亡到最后康复的描写就是在成瘾性精神学中一个鲜活的研究案例。

很多原因促使人们滥用药物,大多数是因为个人压力。很多遭受精神疾病的人,包括那些作家和艺术家们,会转而服用药物进行自我治疗,不过一些艺术家们则有意去服用从而增强他们的创造力和艺术表现力。精神疾病和创造力是有联系的,而有些艺术家们却愿意承受毁灭性的情绪障碍和精神疾病,故意用药物诱导产生这样的精神状态,打破大脑健康的平衡,从而在他们的创作中获得灵感。

但是艺术家之间有着关键的区别,一个是承受着精神痛苦来创造艺术,一个是为了创造艺术而吸毒。艺术家们在创作中将注意力转到艺术和文学上有助于克服他们的精神疾病,这是个人对病痛的战胜。但是那些通过药物造成精神疾病的人创作出的作品只是药物作用带来的作品。

对创造、精神疾病和药物的混淆引发了诸多问题。我希望读者们可以继续在线讨论下面的问题:

1、我们是否应该通过药物治疗那些患有例如躁郁症的艺术家和作家?即使那样会阻碍他们的艺术创作,阻碍他们成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

2、那些艺术作品,比如一首歌、一副画、一首诗或一本书能够证明那些在药物作用下,与创作追求相伴的牺牲和痛苦是值得的吗?

3、没有了毒品我们还能听到摇滚乐吗?

4、如果我们对摇滚音乐人通过吸食大麻、可卡因、冰毒、迷幻剂和酒精来达到创造性的突破,并通过他们的演绎来取悦我们这件事持支持态度,那换个方式说,我们是不是也接受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摧毁他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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